第十二章 第二共和国建立的政治及社会背景（4）

19世纪70年代，社会主义几乎与无政府主义同时出现在西班牙，但它的发展慢得多，因为社会主义需要更多的培训和更多的控制。直到1888年，工人总同盟成立，社会主义运动才真正开始。这个新组织的成员只有3000人，是温和且训练有素的组织，没有不切实际的革命计划。这些社会主义者对议会程序、纪律严明的全国性联盟和民族国家富有信心，也相信能提高生活水平。这些信念使他们和无政府主义者有所区分，他们组织收取的费用也较高。

进入20世纪后，工人社会党（当时约为2.6万人）开始建立并发展他们的“人民之家”（Casas del Pueblo），这给他们的政党带来了文化和政治上的吸引力。人民之家不仅是党在城镇上的分中心，也提供了公共图书馆、委员会和社交室（通常是咖啡馆），以及文化和教育计划。马德里的人民之家原是公爵府邸。正如布雷南说：“社会主义政党对自己的尊严有强烈的自觉，认为自己是过去辉煌时代的继承人。”西班牙派往新世界的传教团不是经常被称为社会主义团体吗？当然，无政府主义者谴责这些文化的幌子，认为这表明这些社会主义者已经把自己出卖给资本主义。

西班牙工人社会党积极争取诚实的选举，坚信这会让他们更有可能掌权。他们也积极反对政府腐败、裙带关系、政治上唯领袖是从的做法和文盲。他们参加的1909年和1917年的罢工表明，他们在经济和政治领域也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因此在西班牙所有的大型政党中，工人社会党最能为政府的诚实和正派、法庭的公正、群众的教育，以及国家财富的公平控制和分配而斗争。1917年的罢工虽被军队镇压，但不久之后，几位工人社会党员获得无政府主义选民的拥护，被选入议会。该党声称有22万名成员，成了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只可惜党内的冲突削弱了其实力。毕尔巴鄂的因达莱西奥·普列托（Indalecio Prieto）率领自由派和更加灵活的成员，而马德里的拉尔戈·卡瓦列罗（Francisco Largo Caballero）则代表专制的卡斯蒂利亚精神。普里莫·德·里维拉掌权时，社会主义政党持续成长，到了1931年，它已拥有上百万名成员；无政府工团主义者也宣称有同等的成员数。社会主义政党的成员中有许多杰出的知识分子：历史学家和法学教授费尔南多·德洛斯·里奥斯、逻辑学教授胡利安·贝斯泰罗（Julián Besteiro），以及著名作家路易斯·阿拉基斯塔因（LuisAraquistain）。 [4]

西班牙所有的左翼党派都主要由城市工人组成，并由少数热心的革命人士领导。然而这些城市工人大多是无法靠种地维生而涌入城市的农民。他们背井离乡，特别容易受到从其他欧洲国家传入西班牙的新兴激进思想的影响。

因此我们可以说，土地这个基本问题是西班牙左派的核心关怀，包括土地的分配不均和使用不当。西班牙人最初是牧羊人，而非农民。后来罗马人引入了大庄园制，开始发展农业。在西哥特人统治时，农业每况愈下，罗马人所带来的其他一切也大抵如此，只有教会例外。摩尔人在统治西班牙时，在灌溉和耕种土地方面比罗马人做得更好。通过他们的努力，在安达卢西亚和巴伦西亚处处可看见灌溉沟渠、高架渠、水车和其他变沙漠为绿洲的工程。

卡斯蒂利亚虽是西班牙的心脏地带，但并非肥沃的农地。卡斯蒂利亚人是优秀的战士，他们最终战胜了摩尔人，占领了他们的土地，把土地分给地位崇高的贵族用于放羊，致使庞大的灌溉系统被荒废。因此在西班牙历史上，大庄园再次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腓力三世把摩里斯科人驱逐出西班牙，摩尔人农业的最后遗产也就随之消失。

唯一的好处是，安达卢西亚有许多公共村庄，让农民能够依赖共有的土地勉强糊口。教会在此地区也拥有大片领土。1812年，自由派议会使出致命手段，没收这些共同土地和教会所拥有的土地，并公开出售来还清国债。庄园被贱价出售，产生了一个全新的在外地主群体。

1929年，就在共和国成立之前，一项针对1026412名地主或佃户的调查发现，其中847548人每天的收入不到1个比塞塔（peseta，西班牙货币），相当于当时的0.25美元。安达卢西亚大约有4000名大地主，只占地主总人数的2%，但他们的收入是20万名小地主所得总和的两倍。大地主的平均收入大约是普通小农的50倍。工作人口中，有一半是无地劳工，他们每日所得是西班牙最低的，更糟的是，他们一年中约有一半的时间都没有工作。曾细心研究这个问题的布雷南引用了1780年查理三世的大臣坎波马内斯如下的文字，并说这“完全符合目前的情况”。

安达卢西亚的居民几乎都是单纯的劳工，他们的职业都是暂时且不稳定的，在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因为没有工作而过得相当贫困、无所事事。他们的妻儿也都没有工作，挤在城镇和大村庄里，依靠施舍过活……处于饥饿状态——这和土地肥沃与否并不相关，而且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懒惰所致。 [5]

安达卢西亚的城镇多半相当大，人口在8000至2.5万之间。但它们与英、美相同规模的城镇不同，并没有给人以忙碌或高效的印象。它们的房屋和建筑使人想起烈日下堆聚在一起的古老岩石，居民挤在狭窄的街道上，就好像从岩石下面爬出来的蜥蜴，饱经风霜，外出觅食。这些城镇的产业都是最原始的类型：制陶、纺织、糖果制造、烟草加工、肥皂制造、皮革加工等。然而这些人尽管营养不良，却有着让人难以置信的活力，给每一位旁观者都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几乎可说是光凭呼吸就可以生存，但他们的内心却埋藏着炸药，只要点燃导火线，爆炸就会发生，一如日夜交替一样自然。

如果向北走，情况很明显会逐渐改善，到坎塔布里亚地区和一路延伸到西班牙北部的比利牛斯山麓时，达到最高水平。但西班牙农民的生活水平依然比也许除葡萄牙外的欧洲其他国家的农民落后。灌溉和机械化可以让西班牙广大农业用地的生产力提高至少6倍，在多数情况下甚至可提高30倍。可是这需要相当大的投资，因此大地主们对这样的改进兴味索然。

所有这些社会力量的相互作用和联合促进了第二共和国的诞生，而这些力量之间必然的冲突也导致了它的解体。尽管知识分子说服力强，并且发言适度，但工会领袖和工人却掌握了缰绳，想要把马车转向他们自己想走的道路。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农民、知识分子、激进左派与温和的共和派、开明的天主教徒，以及渴望自治的巴斯克人与加泰罗尼亚人，构成了西班牙第二共和国的民众基础。这些形形色色的元素彼此之间，甚至在每一个团体之中，都经历了激烈的冲突。我们有理由希望他们能够长期团结在一起，把西班牙转变为现代的议会制民主国家吗？这是绝大多数西班牙人的期望和梦想。

[1] Salvador de Madariaga,Spain,a Modern History ,Praeger,New York,1960.

[2] Ibid.

[3] Gerald Brenan,The Spanish Labyrinth ,Cambridge Univ.Press,London,1940.

[4] 西班牙共产党于1920年由一些社会主义和无政府工团主义异议分子成立。在普里莫·德·里维拉独裁统治时期，它的势力还很小，因此政府并没有对它采取任何控制和镇压行动。

[5] Ib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