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西班牙第二共和国（1931-1939）（4）

因此，共和国不得不临时拼凑出一支军队，如果考虑到它几乎无法克服的障碍，可以说它表现得非常出色。然而，这支军队主要由训练不当、装备简陋的新兵组成。许多人要和“法西斯分子”战斗时，还说从未听过这个词。没有国外的军备援助，这支军队几乎没有指望打败人数众多、军备精良的右翼势力。几乎所有的外国都拒绝援助共和国，包括美国在内。虽然苏联派出军队与宣传专家及一些飞机驰援，共和国也从法国购买了一些飞机，但这些都只是杯水车薪。战争后期，大批外国志愿兵抵达，其中大约有八成是共产主义者，他们为共和国而战，但这些部队无法与成千上万和佛朗哥并肩作战的意大利和德国军队相提并论。共和军主要还是由西班牙人组成，他们在战争中表现出西班牙人特有的坚韧和勇敢。

如果内战最终是共和军获胜，西班牙成为共产党执政的国家的可能性有多高？

在总计473名代表中，共产党代表占16人，也许至少有五六十名工人社会党员会支持他们。无政府主义者是在打自己的战争，而且是以反革命的方式，因为他们既不希望保留共和国，也不想给共产党和他们的同路人提供太多帮助。因此大约有八分之一的代表可以被视为共产主义者或其追随者。可是这些人并不能代表八分之一的选民。英国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主编的期刊《国际事务调查》（Survey ofInternational Afairs ）做出了一个可能相当准确的估计：在内战开始时，西班牙的共产党员不到5万人，而到了内战第一年结束时，这个数字增长到约30万。他们竭尽全力扩大在政府中的影响力，毫无疑问他们的势力远远超过他们的人数。即便如此，除了在内战中一败涂地的最后几个月，他们一直未能掌控西班牙共和国。

如果共和军赢得内战，共产党人似乎也不太可能主宰政府，因为他们没有得到绝大多数西班牙民众的支持。如果美国、法国和英国由内战一开始就运送武器和装备给共和国政府——他们有权利这么做，因为这是正规的西班牙政府，这些国家本来可以施加足够的压力，确保共和国仍然掌握在非共产主义者手中。但那时人人都害怕希特勒，全世界虽诚恳但被误导的人们都不愿意提供武器给别的国家，以免自己国家在无意中卷入战争。当然，希特勒做好准备后，这场战争还是来了。事后来看，我们可以说，要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在1936年希特勒尚未准备好之时爆发，同盟国对付他就会轻松得多，并且可以挽救数百万人的生命。

我们已经由惨痛的经验中了解到，世界上任何一个民主国家的失败都会削弱美国的力量。美国现在遵循全球承诺的做法，其实是为了保护美国自己的利益。要是美国能在西班牙内战时协助共和国，便会迎来一次难得的机会。其实这场战争不仅仅是西班牙国内两个派系之间的斗争，也是一场德国、意大利和苏联或多或少都参与其中，以西班牙为战场，测试他们的武器和政治宣传的国际战争。西班牙内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预演。最可悲的是，在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死后30多年，身为西班牙法西斯国家元首的佛朗哥依旧继续蛊惑人心，宣扬他们的哲学。他的存在提醒我们，我们还没有完全赢得反法西斯战争。当然，正是这位佛朗哥将军，派遣了成千上万西班牙士兵与希特勒一同作战，而那场战争夺去了许多美国人的生命。

并非所有的美国人都赞成对西班牙内战采取不干涉政策。罗斯福夫人就非常明确地表示过，她的丈夫罗斯福总统想要运送物资给西班牙共和国，却因受到政治压力而未能如愿。施压的大部分是美国的天主教徒，他们喜欢佛朗哥。曾在罗斯福的内阁中担任战争部长的著名共和党人亨利·史汀生（Henry L.Stimson）在致《纽约时报》总编辑的信中表示：“西班牙共和国政府被我国政府认定为西班牙的真正政府。因此共和国完全有权‘购买必要的用品和弹药’以镇压叛乱。”

接着史汀生先生对美国被迫遵守，而德国、法国、苏联却丝毫不理会的“不干预”政策，做出了相当尖刻的评论：

关于这项协议，第一件该谈的就是，它彻底放弃了国际社会过去多年来采用的行为准则……不干涉协议既是嘲讽也是失败……结果表明国际法的新实验多么徒劳且危险。美国本身放弃了传统政策，这一个半世纪以来，它一直谨慎地奉行这个政策，以保护各个国家的和平与稳定，而这些国家也和美国一样，不喜欢全副武装的生活。废弃这个原则，并且同意另一个未来可能会造成穷兵黩武的新先例时，可能会带来莫大的痛苦……

如果这个忠诚派政府被推翻，那么显而易见的是，它的失败完全是因为它被剥夺了向我们及其他友邦购买防御所需的弹药的权利。 [3]

赫伯特·马修斯（Herbert L.Matthews）在《轭与箭》（The Yoke and the Arrows）一书中引述了上文，并加上他个人的意见说：“这是一位真诚而明智的美国人的意见，它将长留青史。”

西班牙的共和派自称“忠诚派”，因为他们对共和国“忠诚”，但佛朗哥那方却总是称他们为“赤色分子”；另一方面，共和派则称佛朗哥的支持者为“法西斯主义者”或“反叛分子”，而佛朗哥那派自称为“国民军”。西班牙内战是一场口水战，也是思想、火药和钢铁武器的战争。

至于美国对西班牙内战的舆论，盖洛普民意调查显示，曾有一度有76%的美国人表达对忠诚派的支持。这项调查必然包括了许多美国的罗马天主教徒在内。不过天主教高层在华盛顿游说——华盛顿对高层比对基层更有反应，施压偏袒佛朗哥。

西班牙内战摧毁了西班牙，全国有数十万人牺牲。有些观察者认为总死亡人数达100万，不过真正的数字可能略低。随战争而来的是反感和恐怖，因为双方都狂热到让各自的行刑队开枪射击所有涉嫌协助另一方的民众。

对于所有还能记住这次内战的人来说，那场无情的屠杀仍然是可怕的噩梦。佛朗哥政府收集了54594名被对方处决的支持者的名字，而被佛朗哥处决的人可能更多，因为在内战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佛朗哥依旧继续处决“共和派”。日复一日，周复一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的居民往往会在清晨听到行刑的声音。一天内被处决的人数可能达两三百。监狱里充斥政治犯。在战争结束两年多后，佛朗哥的牢房里仍然关押着24.1万名政治犯，其中包括许多西班牙新教徒，因为在那个年代，只要是新教徒，就自动被国民军视为嫌犯。

西班牙忠诚派可能由于友邦拒售武器弹药给政府而输了内战，但共和国本身早已因其议会的无能而分崩离析。共和派领导人几乎都是用心良苦、真诚、理想主义、诚实、敬业、热情的人，但他们不知道如何治理国家。他们不愿意妥协。他们让个人的敌意破坏了议会的程序。阿萨尼亚、勒鲁斯、罗夫莱斯、卡瓦列罗等人都受过高等教育，应该知道成功的政府乃是在可能限度之内求全的一种艺术。但这些领导人是彻头彻尾的西班牙人，他们是从专制政府、宗教裁判所、军事霸权高于人民领袖的传统中走出来的。他们的失败再次证明，在西班牙，国家只能从下述两种方式中做选择：要么分裂成地区，要么屈从于强大的中央政府。因为只有最强大的中央政府才能战胜长久以来地方对分裂的渴望。就如过去几个世纪的历史所见证的一样，自第二共和国成立以来，西班牙人民本身就不断反映出这种倾向。

[1] Harry Gannes and Theodore Repard,Spain in Revolt ,Knopf,New York,1937.

[2] 马达里亚加在新政府初期担任西班牙驻美国的大使。

[3] Herbert L.Matthews,The Yoke and the Arrows ,Braziller,New York,1961.